音乐风神在探择吹向何处。

　　西方音乐之风吹进上海滩前，它先犹犹豫豫地吹向北方，吹向紫禁城，因为那里有个皇帝。去试探这片古老土地上统治者的动静。

　　一、中国宫廷文化的西乐情缘

　　距今四百多年前，明万历二十八年岁尾（公历1601年1月24日）对中西文化交流颇有贡献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（Mathco Ricci 1552-1610）第二次来到北京，向神宗进献贡品中，有件当时欧洲颇为流行的乐器，是架最早的键盘乐器“击弦古钢琴”。

　　过了三十多年，明崇祯十二年（1639年）又一位耶稣会传教士毕方济（Fruncesco Sambiaso 1580-1649）向朝廷进贡乐器，其中有件被称为“乐器之王”的管风琴。这件庞然大物也只有皇室豪宅才有条件安置。聪明礼貌而又胸有成竹的传教士是在探解这些统治者的习性爱好。显然，这些皇帝爱好音乐，对西方音乐也是喜爱的。那时，欧洲已是十五——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后，在音乐发展史上，可找到音乐指挥实践的例子了。

　　改朝换代后，从关外进入中原的清初统治者，对西方音乐同样颇有兴味。最明显的是康熙帝，他还肯下功夫探索乐理知识。

　　我国最早出现的一本以乐律学为主的音乐百科全书论著《律吕正义》分“上、下、续、后四编”。续编一卷中的“协均度曲”章，介绍了西方乐理知识，系统地说明了五线谱以及唱名的含义和用法。可以说，这是部最早介绍西方乐理知识的汉文著作。此书为清帝康熙敕撰，由魏廷珍、梅珏成、王兰生编修，书成于康熙五十三年（1714），“后编”成书于乾隆十一年（1746）。不过，这部作品与两位在宫廷任教音乐的传教士有关，他们传讲了五线谱和音阶唱名等，《律吕正义》续编中“协均度曲”的出现，包含了他们的学识。那时，欧陆已经出现由十多位音乐家组成的管弦乐团了。

　　还有过这样的记载，康熙接触西乐后，喜之不迭，还命人制作乐器，自己认真学习演练。这位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之久，是清代武功文治都有作为的统治者，他同当时欧洲的法国路易十四大帝，各在东、西方历史上渲染了色彩浓重的一笔。

　　在中国宫廷文化史上，乾隆帝对西方音乐的爱好又胜过他爷爷康熙。

　　乾隆邀请了几位外国音乐家进入宫廷，组建了一支西洋管弦乐队。他把封尘了七十多年的西方乐器修理好，又把外宾赠送的乐器整饬一新。一位叫法瑟·佩雷拉的教师还指导中国工匠精制了一些乐器。有的工匠则用象牙仿制了长笛。乐器基本具备后，乾隆七年（1742）他就下旨组成一支西洋管弦乐队。这支中国最早的西洋管弦乐队有十四人，都选自宫廷的太监。他们配置的乐器有小提琴、大提琴、长笛、双簧管，以及吉他、曼陀林和一架“铁丝琴”（大约是架钢琴）。这组太监乐师嘴饰假须，顶戴花翎，身穿对襟花马掛，正襟危坐，认真习练演奏。今天想来，我们难免会忍俊不禁，但也得承认这是乾隆在文化上的一项开创性的尝试！那时，有位法国神父阿米奥（Jean Joseph Marie Amiot 1718-1793），是位音乐家，起了个中国名字叫“钱德明”。他在华生活了四十二年，很得乾隆信任，自然影响了乾隆的音乐文化思想。钱德明向西欧读者介绍自己著述的中国音乐专著，附有乐器图像。钱德明对中西文化交流是有贡献的。乾隆四十三年（1778），在耶稣会教士的指导下，宫廷里还上演了意大利喜歌剧《好姑娘》（La Cecchina）。这部歌剧当时在西欧也很时髦，有的材料译为《切奇娜》。

　　由此看来，在十八世纪四十年代，由于宫廷的爱好和一定程度的倡导，西方音乐在北京已是从无到有，能够听到乐音了。不过，遗憾得很，其地域却极为有限，影响所及，仅限于紫禁城内。

　　显然，西方音乐之风在中国北方难以施展，那就只得迅速回旋南方。柔美的音乐需要滋润的气候和沃衍的土壤，需要合适的人文环境，南方滨海的天地胜过京城。

　　二、早期上海滩的西乐经

　　在上海安营扎寨的外国人正在谋求发展。资本主义的经营思想是要走向市场，音乐文化也不例外。最早，嘉庆二十三年（1818）在渐渐繁荣的南京东路上出现了一家谋得利洋行，它所经营的进口业务就包括钢琴、风琴等西方乐器。半个世纪后，1870年在闸北宝山路的谋得利洋行开设了谋得利琴行，专做“洋琴”生意，业务扩展为在沪装配和生产钢琴、风琴，当然也进口钢琴等西方乐器。谋得利立足沪滨，长期为上海音乐界服务，举一小例，一直到七十多年后抗战胜利，上海交响乐团钢琴的搬运，就由谋得利长期承担。那时，也有别的洋行做这卖买。1872年6月21日《申报》刊登意大利洋行的告白，称“新到洋琴、鸟音琴等”，就是一例。1875年，南京路外滩出现了一家罗办臣琴行，是谋得利洋行外籍职员罗办臣离职后，在清官吏周孝堂的资助下开设的，进口钢琴等西方乐器和乐谱，也是早期的一家知名琴行。约在十九世纪中期，在四马路（福州路）棋盘街一带，隆泰洋行的一家书坊，在经营商业辞典、航海历史等实用图书外，也摆上西方乐谱出售。看来，这时租界内的有些商业活动，正是为了适应当地中外居民对西方音乐文化的需要。

　　不过，上海西方音乐文化的发展的主要原因还是政治权力因素。

　　上海的变化与发展，1843年的被迫开埠是个标志。尔后，这个封建性的城厢，以超常的速度膨胀，逐渐演变出近代化国际大都市的雏形。它在经济、社会、文化到市政建设措施等方面，都明显地优于华界，也优于中国其它城市，包括本文开头所说的皇上所在的京城。上海滩的地理优势发挥出来了。它以港兴商，以商兴市，创造了滚滚财富。它又以世界的眼光，输进了西方文化制度和思想意识，与外界五光十色的文化融合成契洽而又竞争的关系。（下期待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