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世明忆温可铮教授
日前,男高音歌唱家张世明惊闻老师温可铮教授去世,甚是悲痛,同时回忆起与老师往来的一些情景。张世明告诉我,他1953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华东分院(今上海音乐学院)附中时,就随温可铮教授学习。温教授是我国名闻遐尔的男低音歌唱家,有着演唱和教学的双重艺术实践。因此他的教学总是有的放矢,循循善诱,既指出学生演唱的不足,又亲为学生演唱示范。张世明正是在温教授的悉心指导下,成了颇具知名度的男高音歌唱家。以后到上海合唱团后,他经常担负独唱、重唱和小组唱,漂亮、高亢的声音和富有魅力的歌唱深受听众好评。
尽管现在张世明已经退休,但对老师——温可铮教授的感情却日久弥深。最近他向我说起“文革”中一个与老师有关的反谓的“反动事件”。1968年,上海要演北京的交响乐《沙家浜》,请了几位京剧演员来演郭建光、阿庆嫂等,当时文艺大权在握的江青看电视转播后,认为应该让歌唱演员来扮演这些角色。后来上海组成了一个创作组,准备学北京中央乐团创作交响乐《沙家浜》来创作交响乐《智取威虎山》。
江青的爪牙于会泳到上海合唱团选演员,认为“团里的张世明可以唱杨子荣”,于是,张世明被派到北京,随在京的京剧《智取威虎山》里杨子荣的扮演者童祥苓学唱。童祥苓要求张世明每天要将《打虎上山》里的“党给我智慧给我胆,千难万险只等闪”这段快板唱20遍。赴京前,张世明已知老师温可铮被打成“反动学术权威”而接受审查,他很为老师的遭遇感到不平和气愤,心想,我已好久没去看老师了,应该去看看他,给他些安慰。再者以前老师总说我本钱蛮好,就是还少些刻苦勤奋,现在我赴京学唱杨子荣,把这事讲给老师听,老师一定会高兴的吧。老师是北京人,我这次到北京,再问问他可有东西带给父母。
那天张世明到住在南汇路上的温可铮教授家里,只见老师精神很好,情绪乐观,没有任何因审查和批判而产生的垂头丧气的表情。看到张世明来看望他,温教授显得很高兴,与张世明谈得挺欢。当张世明准备告辞时,温可铮教授的夫人、也是他亲密的音乐伴侣的王逑教授说:“张世明你现在唱得蛮好的,唱几句听听。”张世明一听来劲了,拉开嗓门就唱起来,这一唱不打紧,却给他和温可铮教授带来了麻烦。
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,又是在“反动学术权威”家里唱歌这还了得!一户颇有“造反精神”的邻居即向温可铮教授的单位——上海音乐学院和张世明的单位——上海合唱团的工宣队汇报此事。一些记者也闻风而动,立刻在《解放日报》、《文汇报》的内参上反映了这一个不分香花毒草、崇拜“三名三高”的情况。事情很快捅到了上海那位时称“老三”的市革委会领导那儿,他看了《文汇情况》后,马上批示:“一个工人出身的演员,竟然拜倒在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脚下,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,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类事情。转发各文艺团体。”瞬间,此事成了上海颇为轰动的一个“反动事件”,引起上海文艺界一系列更加疯狂的批判“三名三高”的“地震”。温可铮教授的批判被升级,张世明也被指责为拜倒在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脚下,不该把他“拉进”样板戏剧组。
张世明仅在北京待了一个多月便被“赶”回上海,团里不再让他演出。张世明很痛苦,想不通在老师家唱歌有什么错,因此心灰意冷,自暴自弃,心想这辈子再也不唱了。而团里还天天逼着张世明写检查,触及灵魂。1969年底,文化系统将温可铮教授揪到张世明所在的九连批斗,在高压之下张世明只好违心地硬着头皮,对老师进行“上纲上线”的批判,可内心却觉得很对不起老师。“文革”结束,张世明怀着内疚和不安的心情去见温可铮老师,说起当年这个轰动全市的所谓的“反动事件”,说起对老师的违心批判,深感抱歉。温可铮教授宽容而理解地笑着说:“这事不能怪你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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