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> 2007第2期 >> 正文
  在巴黎圣母院听圣乐

  8月15日是天主教圣母升天节,即纪念圣母“荣招升天”的日子。这是西方宗教中一个盛大的节日。那天,巴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张贴着各种以歌颂圣母为主题的音乐会海报,有些是巴洛克时期的清唱剧、众赞歌,有些是浪漫派的器乐演奏和古典乐派的交响乐,还有些是西方早期的宗教音乐。看来,法国人习惯于用音乐来庆祝这个温馨的节日吧。面对这些听觉盛宴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巴黎圣母院,聆听该院唱诗班所举行的“格里高利腔和大管风琴音乐会”。

  作为一个复调教师,巴黎圣母院是我心中的圣地!随着它的兴建而崛起的“巴黎圣母院乐派”,在复调音乐的初创时期有着重要的地位。在音乐史上,它第一次明确规定了协和音程与不协和音程的使用方法,同时使用计量节奏进行记谱,并以节奏、旋律、歌词上的对比作为多声部结合的原则。这一系列创举使之前的支声音乐逐步过渡到了复调音乐,并且奠定了后世所有对位技术的理论基础。他的代表人物莱奥南,也被誉为是历史上第一位真正的作曲家。

  对这复调音乐的祥源地,早就应该前来朝觐了!

  音乐会虽然要在晚上八点半才开始,但我却早早地到了西岱岛上的巴黎圣母院。广场前有个零点里程的标志,表示巴黎圣母院是当时巴黎的中心。在我看来,这也是一切多声音乐的零点标志——时至今日,那些无比辉煌的音乐作品都由此发展而成。抱着和教徒同样虔诚的心怀,我徜徉在总主教的后花园里,仔细地端详每一棵古树、每一个窗户,希望能在那儿找到莱奥南和其他艺术家们的踪迹。

  尽管是12世纪的建筑,但在今天看来,这宏伟的教堂、高耸的钟楼仍然气势恢宏,令人叹为观止。整座圣母院是花了两个世纪才最终建成的,但是由于教主们深知音乐对人的教化力量,抓紧建造为唱诗班而设计的东楼,因此,它在1182年就完工了。此后,担任圣母院执事的莱奥南,便带领唱诗班,实行他的音乐改革,在原有缓慢低吟的平行复音基础上,发展出了有节奏计量的多声部歌咏,即迪斯康特和考普拉。

  而他的得意门徒贝罗丁,则在老师的基础上,又发展出各声部同步节奏的合唱——康达克特,以及各声部构成对比的复调形式——经文歌。他们师徒二人可谓是创下了复调音乐史上的第一个黄金时代,大大推动了作曲技法在欧洲大陆的发展。

  今晚,我将回溯到八百年前,在巴黎圣母院的作曲家们曾经倾注了毕生精力的殿堂里,聆听他们的作品,感受原汁原味的“圣乐”了!

  由于是现场售票,听众们早早就赶来排队。广场上人满为患,他们的热情比白天来参观的游客更要高涨。保安来回喊着“这是购买音乐会票的队伍,不是参观教堂的。请大家不要搞错”。可是并无一人退出队列,他们都是把音乐看作精神食粮的真正爱好者啊!

  演出开始。场内保持着哥特式教堂的幽暗,仅靠走道旁两排吊盘里的烛光照明。主祭坛上方有几只射灯,光线聚集在白色的圣母像上。身着庄严礼袍的神父走上圣坛,诵读了一段经文,作为仪式的开场。接着,六位身穿中世纪修士服的演唱者在指挥的带领下,手捧歌本,一边吟唱,一边沿着过道,从主祭坛后面向听众徐徐走来。

  担任这次演出的“巴黎圣母院——格里高利腔演唱组”是从该院“格里高利腔及中世纪音乐”部门精选出来的六人组合,由两男四女组成。这个部门的宗旨就是要结合巴黎圣母院在建筑风格、音响条件和历史意义方面的各种特点,将中世纪宗教音乐的神圣效果发挥到极致。因此,他们所唱的曲目,全都是当时专门为这里的演出而写。担任此次演出的指挥就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。只见,他一手捧着歌本,一手挥舞着节拍,引导着六位演唱者排成一队,围绕着观众席,从右到左走了一圈。七件代表纯洁神圣的蓝色丝缎在幽暗的烛光下隐现着光芒。

  他们演唱的第一首作品是《轮旋曲》,根据回文格律诗词写作,恳求上帝拯救灵魂。单声部演唱的旋律显得清纯质朴。多利亚调式的叠句一次次地重复,一声声地呼喊着圣母玛丽亚,让许多虔诚的教徒激动万分。绕场一周后,他们走上台去,演唱者以指挥为中心,在祭坛的左面围成半圆。借着灯光,我这时才看清楚他们都长得十分俊美,表情静穆,带着一种超然于世的气质看着手中的乐谱。

  接着是管风琴的即兴演奏。它的主旋律预示了此后将要演唱的一首进台经。琴声一起,巨大的音响洪流从身后奔涌而来,待不到你有片刻犹豫,那威严的音响洪流便将你吞没。虽然上海这几年也举行了几场管风琴音乐会,但是东方音乐厅里的管风琴声似乎多的是一种悠闲和冷静,听众也多是带着欣赏的目的而去。而当你坐在一个仅靠几支蜡烛照明的哥特式教堂里,看着四周的油画、人物雕塑,跟随着烛光的跳动,向你传递着精神力量;看着四周飞升的券拱向上升腾聚拢,愈高愈窄,愈窄愈高,最终在远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焦点,带领着你的灵魂冥想……结合着教堂里的一切,管风琴声猛然响起,这强烈的震撼力和冲击力,使我顿时感受到人类同自己崇高的精神信仰相比,有多么的渺小!即兴的管风琴演奏仍以分解和弦及音阶为主,形成了音的波浪,而我的心灵便如同这波浪中的一片叶子,随着它跌宕起伏。

  之后便是进堂咏。这是公元五世纪就开始启用的一种仪式音乐。但在巴黎圣母院,这种演唱方式有了多种改变,如这次演出中独唱者唱一句,合唱者以相同或相近的起始音调跟唱一句。跟唱的音调往往比较长,有了更多的发展和花腔的装饰。飞扬而去的歌声在偌大的教堂中久久回荡,和正在响起的歌声混合成奇妙的音响。

  接着是一首三声部经文歌。三条旋律时而保持协和,时而相互碰撞,摩擦出一些不协和音,犹如这哥特式的拱顶,线条五相挤压,直至最高处才达成一致、汇成一点。而在这过程中,却形成了柔和的曲线和生机勃勃的动感。这三声部的经文歌,尽管仍以教皇钦定的旋律为基础,但却又以不同的音调和节奏密度附和着,甚至还大胆地加上了世俗的歌词,与经文相对峙。在学习音乐史时,我始终有些疑问,为何法国会率先将本国语言引入拉丁文演唱的经文歌中去呢?莱奥南、贝罗丁们是怎样的艺术家,竟敢在神圣的音乐作这样不恭敬的附和呢?而听众又居然会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在崇拜的仪式中。这是怎样的一种民族性格啊!

  我不由地想起第一次参观巴黎圣母院时,在惊叹它的宏伟建筑之余,惊讶地发现有个衣着普通的本地人站在主祭坛上,指手画脚地在说着什么。而四周的人,无论是来做祷告的虔诚信徒还是前来参观的旅游者,都没有被他对圣殿的不敬所激怒,任凭他在台上自由发挥,而毫不干涉。当时的我像初次结识了法国人的约翰·克里斯朵夫一样,禁不住失声大呼:“啊!法国竟然是这样的!”也许,法国人正如他所领悟到的那样:“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正是在这种自然之力的作用下,往往能形成一些奇妙的融合,就像这经文歌,当第一声部在用古老的拉丁文表达着对圣母的赞美时,第二第三声部在用法语讲述着对一个世俗女子的爱慕之心,一样是美好情感的抒发,即使不同语种、不同内容,又有何妨!也许,这种自由和从容所形成的幽默,正是构成法国文化精髓的基因吧?

  下面的一首二部康达克特斯可以说是巴黎圣母院派的精华了,由一男一女两位演唱者吟唱。虽然没有了指挥,歌曲的速度也较快,但是这两人显然配合非常默契,互相使一个眼色,便一同开始演唱了。同样的歌词,同样的节奏,两个声部的旋律基本保持着反向的线条进行。有时,一个声部也会保持不动,让另一个声部自由发挥。与较之更为早期的音乐形式相比,旋律的独立性大大加强了,它委婉柔和的线条更加精致而富于变化。三拍子的节奏也显得活泼多了。此时,歌词的重要性略有降低,旋律也渐渐走出附属地位,有了更多独立的意味,例如一段歌词结束之后,以“啊”作为衬腔的过渡段,以变幻无穷的旋律畅快地抒情,享受着歌声的愉悦。

  与这首康达克特斯相比,用来表示欢呼赞美之情的“哈利路亚”就比较沉稳一些了。演唱者们重新回到祭坛,围绕着指挥形成半圆,以齐唱“哈利路亚”开始。接着,两个声部以清纯的平行音程为基础,支持着独唱声部的华丽流动,赞美圣母美丽如月,璀璨如日。歌词最后终止在“哈利路亚”上,但旋律却从此引伸出一大段花腔,激昂又流畅。接着又唱了几首康达克特斯和经文歌。最后,典礼结束在管风琴的洪流之中。

  走出圣母院已将近十点了,可在8月的巴黎,恰是华灯初上之时。圣母院主教堂以大圆窗花为中心的美丽立面,被灯光勾勒得格外的明快。门廊上,二十八个一排的石雕圣者目送着我离去。他们似乎在问我这个东方来的游客,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可思议呢?是不是在诧异:这是怎样的国度啊,一边努力创新,一边又将这些创新的成果作为传统,毫不走样地继承下来!

  我想这两者恐怕并不矛盾。也许正是这两者的结合,才可能造就了灿烂的文化。就象这条静静流淌的塞纳河,千年流淌而决不徘徊,而这座屹立了近一千年的教堂,却纹丝不变,顽强地表明法兰西民族在精神追求的道路上所创立的奇迹。而两者映掩成趣,构成了美丽的巴黎景色。

  (作者是上海音乐学院复调课教师)



作者:叶思敏
东方网(eastday.com)版权所有,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
打印 收藏